12 第十二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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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逛完韶山的第二晚,陌奚在房中等着茯芍来找自己。

    他当然明白,此时茯芍的热情不是对他,而是对任何能与她交流的生灵。

    只是恰巧,他成了那个她生命中的第一个而已。

    不管这份热情能维持多久,他要做的,是尽可能将其延长。

    他适当地给了茯芍一些甜头,再演绎了一场半真半假的逃离后,使茯芍的注意更加集中在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陌奚以为,凭借这样的小手段,茯芍对他的兴趣起码能延续三年左右,但仅仅是第五天,茯芍就没有再来找他了。

    前一天还因为他的擅自离开而暴怒的茯芍,整整一天都没了踪影。

    陌奚起先怀疑她是在晾着自己,他很快推翻这个想法,茯芍没有这样的心计。

    从黄昏等到皓月当中,茯芍都没有敲他的门。

    将陌奚抓回来之后,茯芍在门外守了许久,确定陌奚暂时不会逃了才回到自己房中补眠。

    她眯了半个时辰就又要去找陌奚。

    “小姐!”出门之前,茯芍被老蛇一脸严肃地拦下,“你要出去做什么?”

    茯芍不假思索道,“我要去找姐姐。”

    “小姐!”老蛇拧着眉头,“你可还记得自己已经几天没有修炼了?”

    茯芍一顿,心虚地别过头去。

    老蛇恨铁不成钢道,“自那条外地蛇来了以后,你就变得心浮气躁,前几日你说要照顾她,如今她已经痊愈,昨天你又说要带她熟悉领地,今日呢?今日莫非还要耽搁不成?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”“小姐就算不为自己,也为人家想想。”老蛇说,“雌蛇普遍孤傲独立,并不喜欢时时刻刻都和别的蛇待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茯芍想起昨天分开时陌奚那冷淡的态度,还有那分不清真假的逃离。

    她一下子丧了气。

    姐姐是她世界里唯一的同类,但对于拥有广袤天地的姐姐来说,她只是条随处可见的雌蛇而已,不,说不定他还觉得自己很笨很烦人,连最简单的常识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自己或许真的让他厌烦了,所以才会想着离开。

    如果陌奚的修为在茯芍之下,茯芍自然不会因此而为难,她会将陌奚禁锢在自己身边,直到她离开韶山。

    但偏偏来的是一条修为远高于她的蛇,她无法粗暴地解决问题,必须尊重他的心意。

    “好吧……”茯芍恹恹地回到房里,不再想着去找陌奚,只用听识检测他的动向。

    老蛇这才满意,他绕到茯芍手腕上,指挥她入定。

    晚霞沉落,月光将出,这是蛇类吸收日月精华的最佳时刻,在陌奚到来之前,茯芍的生活非常单调。

    傍晚和黎明这样日月同辉的时刻,她用来入定。

    中间看书写字、保养玉器,消磨一下时间,再去领地里巡视一圈,顺便狩猎。偶尔还会睡个午觉小憩。

    相当恬淡的生活,日复一日重复两千八百年,就变成了无趣。

    新来的姐姐就在隔壁,她却不能找他,还要继续之前死水一潭的无聊日程,茯芍有些定不下心。

    她真如老蛇所说,心浮气躁了。

    茯芍熬过入定的时刻,马上出门狩猎。

    既然静不下心,不如动起来。

    和戏水一样,狩猎是茯芍为数不多的另一项游戏,和“需不需要进食”无关,作为捕食者,她喜欢的是狩猎本身。

    但今天的狩猎有点空虚。

    茯芍心不在焉地游过树丛,蛇信捕捉到方圆二里有鸟雀、有野兔,还有一窝狐狸。

    她都不是很感兴趣,她只想陌奚。

    接连放跑了几次猎物,她才百无聊赖地随便圈了一只田鼠。

    肥硕的田鼠吱吱尖叫,黄玉色的蛇尖在它肚皮上绕了两环,举到了茯芍眼睛前。

    她和那只田鼠四目相对,吐出了蛇信。

    灵敏的蛇信在田鼠身上嗅到了一丝血气和奶腥。

    这是一只刚生了崽的母鼠。

    尾尖一松,田鼠立刻掉下了下去,摔在茯芍卷起的蛇躯上。它仓皇地摔了两个跟头,踉踉跄跄地飞快往暗处跑去。

    茯芍舔了舔尾尖上残留的鼠味,放开神识,分出一丝精神力追踪那只田鼠。

    等待了一会儿,她在神识里看见它跑进了洞穴。

    茯芍这才施施然扭动蛇身,往洞穴处游去。

    春暖花开,鼠群诞下幼崽,那一处洞穴下的田鼠都产了子。

    茯芍立在洞外,纤细的蛇尾尖尖往洞里探去,一下圈了二三十只粉嫩的幼鼠上来。

    粉嫩的幼鼠连骨肉都是软的,撑不住身子,薄薄的外皮晶莹柔韧,包裹着一腔多汁的血肉和软脆的嫩骨。

    田鼠和老鼠不一样,它们更干净,带着一股水果谷物的香甜。

    没有蛇能拒绝幼鼠,起码茯芍不能。

    但今天不同。

    她从储物器里拿了个小花篮,把二三十只幼鼠放了进去,用花布一盖,拎在了手上。

    狩猎还在继续。

    等茯芍回到小楼后,已过了子时,她的小花篮里满满当当,装了幼鼠、鸟蛋还有一束黄灿灿的苦荬菜。

    路过陌奚房门的时候,茯芍踟蹰停下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篮子,最终还是决定晚点再亲手交出去。

    正准备游走,那紧闭了一夜半天的房门倏尔打开。

    门里美艳的雌蛇一开门便看见了她,露出两分带笑的惊讶,继而道,“晚安。”

    他笑得大方,仿佛昨天什么也没发生一般。

    茯芍顿了下,马上回应道,“晚安!”

    陌奚的视线下移,落在她怀里的花篮上,隔着布,嗅到了里面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你去捕猎了么?”他往前几步,游出了房间,自然而然地与她寒暄。

    茯芍迅速抬眼看了下他,接着把手一伸,将花篮送到了陌奚身前,“我也给你带了一份。”

    陌奚没有接过花篮,而是俯下身,抵着茯芍的额,探出了蛇信。

    低缓的嘶嘶声钻入了茯芍的耳朵,在陌奚靠近的瞬间,她便被他身上那甜腻的气味所包裹,甜得她晕乎乎的,又有点脸热。

    片刻,茯芍听到了轻轻的一声反问:“也?”

    她暗道一声糟糕,被识破之后红着脸退开,手足无措地摆手,“我不饿啦……”

    她还记得要给陌奚一点儿清静的决定,于是将花篮推到陌奚怀里,低头快速通过走廊,进了自己的房间,只在关门前扭头说了一句,“有事叫我,我一直在的。”

    空荡的走廊上,只剩下陌奚一蛇。

    他看了会儿茯芍紧闭的房门,随后挑开花篮上的布,看见了里面的东西。

    一束金黄的苦荬菜被幼鼠挤在角落,纵然落了几片花瓣,可那鲜明的颜色依旧不容忽视,让人惊叹。

    蛇不吃花,但茯芍记得,陌奚喜欢。

    即便她知道他昨日出门折花大抵是假的,可还是为他寻来了韶山中最璀璨的花卉,和陌奚蛇毒一样颜色的花卉。

    陌奚用舌尖抵住獠牙,注射孔隐隐发痒。

    连着几天,陌奚都没怎么见到茯芍。

    她不再缠着他,偶尔巧遇也都是聊个三两句便离开。

    陌奚很容易明白她为何会有这样的转变,韶山六百里,唯一能改变茯芍态度的只有那条老蛇。

    那条迟缓的老蛇,看起来没有几天可活了,陌奚也就并不把它放在眼里,只是眼下接连几天不能和茯芍亲近,让他有点失去耐心。

    对着水镜,陌奚勾了勾自己变幻出来的微卷长发,外头春光正好,阳光正烈。

    他转身出门,第一次叩响了茯芍的房间。

    他不喜欢事情脱离他的控制,人也好,事也罢,最好按照他的步调进行。

    在陌奚敲第三下的时候,房门缓缓打开了。

    开门的不是人手,而是一条细细的蛇尾。

    偌大的房间上空,玉杆横竖,长短不一的杆子上盘绕着一条巨大的黄蛇。

    蛇躯男子腰粗,长度超过八丈,霸占了整个寝室的上空。

    圆润秀美的蛇首搭在光线最暗的角落,那双琥珀色的蛇瞳尚不清醒,还有两分惺忪。

    陌奚叩门的指尖一顿。

    嗯……这可不是他意料中的场景。

    前后两世,陌奚都未曾见过茯芍的原型。

    他迅速扫了眼屋内,如他所想,老蛇并不会和自家小姐睡在一起,这间屋子到了白天就只有茯芍一蛇独居。

    “姐姐?”茯芍清醒了过来,巨大的蛇首自上空俯下,凑到了陌奚身前,虚虚绕了他半圈,疑惑他这个时间为什么会来找自己。

    陌奚抬手,覆上了硕大的蛇首。

    靠近之后他才注意到,茯芍的蛇颈之前有一对白色的耳鳍,中间撑着几根长长的黄玉骨,像是两把折扇,放松地贴拢蛇颈。

    陌奚被那两对耳鳍吸引了注意力,这对白色的鳍,给茯芍平添了一丝奇幻仙逸,像是上古神兽图鉴里的存在。

    她不是邪妖,她修的是仙道。

    陌奚脸色憔悴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他咬着下唇,似乎有些难言启齿,雌化的脸上脆弱无比,半晌,才低低呢喃,“我梦见了被那些修士追杀的场景……”

    茯芍的睡意褪去,心疼地磨蹭陌奚的脸颊。

    她变回原型后身体大了很多,这一磨蹭,不知道是不是太用力还是怎么了,陌奚陡然一僵,片刻才又抬起眼,僝僽地看向她。

    “姐姐别怕,”茯芍没有注意到那点僵硬,安慰道,“韶山很安全,不会有人来的,我会保护你。”

    她虽然不知道那些修士到底有多少厉害,可两千八百年了,从没有人能突破父亲的结界,应当是没有大碍的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,可我还是害怕……”陌奚抱着双臂,瑟缩着垂下头,苍白的脸被两侧墨发遮蔽,他颤抖地吐音,“火、好大的火,他们用火烧了我的巢,用雄黄割我的肉,我被旧皮蒙住了眼睛,什么都看不见……”

    茯芍听着,连她都开始害怕了。

    黄玉色的蛇首在他身边转来转去,有点着急,“那、那要怎么办呢?”

    她也没有安慰蛇的经历,只能由衷地骂上两句,“这些卑鄙的人类,怎么能这么恶毒!”

    陌奚没有回话,屋里只有低低的啜泣。

    茯芍心疼急了,她珍贵的、唯一的同类,要是哭坏了可怎么好。

    她不断用蛇首去蹭陌奚,“姐姐、好姐姐,你想吃点什么吗?”

    这是她唯一知晓的安慰手段了。

    “我不想吃东西。”陌奚抬手拭去眼角的泪,凄楚地抬头,剔透如绿宝石一般的蛇瞳四周泛起了可怜的红意。

    他轻声说,“我不想单独待着。”

    茯芍茫然地偏首。

    那双玉筑似的手抱住了她,像是两片轻柔的雪。

    美艳的雌蛇在她耳旁呵气,“缠紧我……求你。”